宇宙最冷的地方,现在在中国空间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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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语 | 11月6日,《科学》在线发表一项来自中国空间站的实验结果:一团铷原子云的等效温度被降到9.7皮开尔文,比室温低14个数量级,持续可观测7秒,刷新人类低温纪录。这个温度比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还低大约11个数量级,是目前已知最冷的人造物质。它离你很远,远到小数点后要写十几个零;它也离你很近,近到你手机里的定位和授时。

示意图:空间站舱内超冷原子实验柜,圆柱形真空腔体中悬浮发光的原子云(AI生成概念图,非新闻现场照片)

先做一道除法。把1开尔文平均切成一千亿份,取其中一份,大约是这团原子的温度。

宇宙里有比这更冷的地方吗?物理上找不到。大爆炸留下的余晖遍布全宇宙,温度是2.725开尔文。已知最冷的自然天体回力棒星云,大约1开尔文。人类此前保持在太空里的最低温度纪录,是NASA冷原子实验室2018年公布的100纳开尔文。从100纳开尔文到9.7皮开尔文,中间又差了四个数量级。

01 | 这个数字,官方特意加了「等效」两个字

发布会现场的表述很克制:等效温度9.7皮开尔文,可持续观测7秒。

这两处限定值得读慢一点。它不是把一块材料冻到接近绝对零度,而是让一团原子云在极短时间里表现出这个温度对应的动能状态;也不是永久维持,而是稳定观测7秒。太空微重力帮了大忙,原子不会被重力拽下去,松开束缚之后还能悬在那里,观测窗口比地面长得多。

1皮开尔文是一万亿分之一开尔文。绝对零度是零下273.15摄氏度,理论上的下限,永远到不了。9.7皮开尔文意味着这团原子只比那个下限高出接近一千亿分之一度。论文共同通讯作者、北京大学电子学院教授陈徐宗在发布会上说了一句大实话:量子力学告诉我们不可能做到绝对零度,但可以不断接近它。

「2017年,美国的新闻记者们写了这么一个标题:宇宙中最冷的那个点在NASA的冷原子实验室空间站。但是,今天我想说,宇宙中最冷的那个点应该在中国空间站。」——论文共同通讯作者、北京大学电子学院教授周小计,中国科学院空间应用中心成果发布会

这句话有出处,也有底气。它不是宣传口径,而是两个团队在同一套评价体系里的先后顺序。

02 | 为什么非要搬到太空去冷

在地面上做冷原子实验,最大的敌人是重力。

要把原子「按住」,地面得用很强的束缚,磁场也好,光场也好,束缚越强,残余的能量越多,温度就下不去。关掉束缚准备观测,凝聚体会很快沉到装置底部消散。太空里没有这个问题,极弱的束缚就够用,冷却效率高,能到的温度更低,松开之后还能看很久。

NASA在2018年首次于国际空间站做出玻色-爱因斯坦凝聚体时给过一组对比:地面上这个观测窗口极短,空间站上可以拉到5到10秒。时间窗口一长,原子云自由膨胀得更充分,温度就更低。这条路子本质上是用「看得久」换「变得更冷」。

中国这次拿到的窗口是7秒,落在同一个量级里。

03 | 中国方案赌的是光,不是磁

国际同行主流走磁阱路线。中国团队选了全光阱,用激光「围」出一个势阱把原子困住。

两条路的差别,发布会解释得很清楚:全光阱在空间环境里更容易实现多光束的精确控制,对磁场干扰不敏感,对多种量子模拟实验的兼容性更好,工程可靠性和后续扩展性也更强。代价是难度更大。

具体分三步:用全光阱囚禁原子云,降低光强做蒸发冷却,让能量高的原子先跑掉,再用非绝热扩散做深度冷却。原理不复杂,难在每一步都要在真空、微重力、连续数月无人值守的条件下稳定复现。

示意图:多束激光从不同方向汇聚,在交汇点形成光阱并将原子云囚禁其中(AI生成概念图)

04 | 15年,把20立方米压成0.7立方米

这一节讲的是工程账,比物理账更硬。

关键信息内容
事件中国空间站超冷原子物理实验柜将铷原子云冷却至9.7皮开尔文
关键数据较室温降低14个数量级,持续观测7秒(中国科学院空间应用中心,2026年11月6日成果发布会)
时间线2011年开始论证,2022年随「梦天」实验舱发射,2026年取得突破,历时15年
承担单位中国科学院空间应用工程与技术中心牵头,北京大学、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联合完成
体积与重量地面系统20立方米、10吨,集成后0.7立方米、0.5吨
论文《太空中低于10皮开尔文的量子气体》,《科学》2026年11月6日在线发表

二十立方米、十吨重的地面系统,要塞进零点七立方米、半吨重的柜子里。真空度、激光功率、散热、光机对准,每一项都得重新做一遍。团队攻克的清单里,极高真空度物理系统、高功率光纤激光器、长期连续激光稳频、高精度集成物理光机,没有一项能靠采购解决。

这也是为什么从2011年论证到出结果用了15年。冷原子实验本身不稀奇,全世界几十个实验室都在做;稀奇的是把它做成一台能在轨连续运行、地面远程操控的仪器。

05 | 这么冷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

关系不在今天,在十年后。

原子冷到接近绝对零度,德布罗意波长会拉长到几百微米,波动性从微观「浮现」到可观测尺度,相干性大幅增强。这时候它不再是一堆小球,而是一个能被精确调控的量子系统,是研究量子相变、非平衡动力学、量子多体关联最干净的实验台。

往应用上推,第一站是钟。原子钟的精度取决于能级的测量时间,原子越冷、跑得越慢、看得越久,钟就越准。卫星导航的定位精度,本质上是一串时间精度的换算。第二站是惯性测量,原子干涉仪能测重力加速度、测转动,理论上可以做出不依赖卫星信号的导航。第三站是重力场测量,找地下结构、监测水储量、做大地测量,都要用高精度重力数据。

往基础上推,还有早期宇宙模拟和超轻暗物质探测。这两件事听着遥远,但它们共用同一套工具:一团足够冷、足够干净、可以被精确操控的原子。

「该工作成果是超冷原子精密操控的重要里程碑。对基础物理研究及空间导航、地球观测等应用有重要价值,刷新了超低温膨胀的最高纪录。」——《科学》审稿人意见,转引自《光明日报》2026年11月7日报道

写在最后

我最想让你记住的不是那串零,而是这张时间表:2011年论证,2022年上天,2026年出结果。十五年只做一件事,中间没有发布会,没有概念视频,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能成。

基础研究的传播困境就在这里。它最值得说的时刻,往往是它已经做完的时候;而它最需要支持的时刻,恰恰是没人看得见进展的那几年。

一个问题留给你:如果一项研究十五年内看不到任何产品,只可能在某一天让导航准一米、让钟准一纳秒,你觉得它该不该被优先投钱?


  1. 中国科学院空间应用工程与技术中心:科学家在中国空间站制备出最冷人造物质
  2. 中国科学院:中国科学家打破人类低温纪录,宇宙最冷点「落户」中国空间站(中国新闻网)
  3. 光明日报:已知最冷人造物质制备成功(2026年11月7日)
  4. 中国青年报:9.7皮开尔文!中国空间站造出人类低温纪录
  5. 央广网:中国空间站制备出目前已知最冷人造物质(今日头条转载)
  6. Space.com:NASA冷原子实验室在国际空间站首次产生玻色-爱因斯坦凝聚体(2018年,100纳开尔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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